第 567 章 手
一日後,蔣惜惜又一次來到程德軒的書房,她輕輕把門帶上,便伫立不動,看着前面那個蒼老的背影。
“那位姑娘怎麽說?”
“她呃同意了。”
程德軒回頭,嘴角翹起一點,“她同意不稀奇,不過她甘心只做個妾氏嗎?”
蔣惜惜舔舔幹燥的嘴唇,“晏姑娘很爽快,說正室妾氏都無所謂,只要能嫁入程家就行。”
程德軒搖頭一笑,“倒真的是個聰明人,那便好,這幾天我就把日子定下來,再做些準備,盡早迎娶晏姑娘進門。”
“老爺”蔣惜惜吞吞吐吐。
“怎麽?她還提了什麽條件不成?是想多要些聘禮,還是其它要求?”
“不是,不是晏姑娘,是大人。”
程德軒一怔,“牧游?”
蔣惜惜咬着嘴唇點點頭,“晏姑娘同意了之後,我便将這個消息告訴大人了,本以為他會歡喜,可沒想他他一口便回絕了。”
“牧游他不同意?”
***
蔣惜惜走到門外,盯着頭頂那一輪明亮的圓月看了半晌,這才喟嘆一聲,擡步走下臺階。
白天發生的事情在她腦海中反複回放,她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,這兩個人為何是對婚娶是這樣完全不同的兩種反應,而且每一種都在她意料之外。
晏娘聽到她試探性的問話後,想也不想就答應了,那模樣,簡直和答應幫人繡一張帕子并無二致。
然而在她興高采烈的将此事告知程牧游時,他卻一臉嚴肅的回絕了,甚至還有些生氣的訓斥她,要她不要多管閑事,省的鬧出無法收拾的局面。
可是事情本不該如此的不是嗎?
他們兩個,一個有情一個無情,這點不假,可是現在,有情的那個不同意婚事,無情的那個倒是爽快答應下來,這一出雲裏霧裏的戲份,把蔣惜惜結構簡單的腦瓜子徹底搞糊塗了。
冷不丁的,一陣夜風刮過,凍得蔣惜惜一個激靈,也将她從苦思冥想中拖拽了出來。
她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,兩手摩挲着胳膊朝院外走去。
“呼。”
又是一陣狂風,卷起地面上枯黃卷曲的葉子,将它們抛起再狠狠丢下。
在這一片紛亂中,蔣惜惜驀然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點懸于半空中的紅,指頭肚般大小,濃烈的接近于血的紅色。她開始還以為那是一只夜貓子的眼睛,可是直直盯着它看了半天後,卻發現那點紅越來越大了,似是晃晃悠悠朝自己站的位置飄了過來。
蔣惜惜像着了魔一般的盯住那紅色不動,一直到與它間隔着不到三尺遠的距離,她才看明白,它哪裏是什麽動物的眼睛,那是一只燈籠中的火苗,一只掉了顏色的慘白慘白的燈籠。
這燈籠她見過,它被夫人好好的保存在櫃中,當成世上最珍貴的寶貝一般。
可是現在,燈籠後面只是一片漆黑的夜,半個人影都沒有,它就這麽憑空浮在那些紛飛的枯葉間,被大風吹得左右晃動,連裏面的火苗也跟着搖晃起來,将那片紅越暈越大。
一滴冷汗順着蔣惜惜的額角流下,她嘴巴翕動了幾下,總算從幹澀的喉嚨中擠出了兩個字:“夫人”
說出來之後,心裏卻猛地“咯噔”一下:夫人生下迅兒沒多久便病故了,那現在那個站于燈籠後面看不見的人會是誰,難道真的是夫人的魂靈嗎?她為何要來找自己,難道自己撮合大人與晏娘的婚事,惹得她不快了?
想到這裏,蔣惜惜的心髒一陣狂跳,嘴裏卻說出一句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,“夫人,大人獨居多年,生活多有不便,迅兒也需要一個能照顧他的人,所以老爺才想着為大人納新人入門,夫人莫要責怪”
話說到這裏,她忽然停下了,因為黑暗中緩緩探出一只手,一只柔軟的慘白的手。
纖細的手指穿過夜色探到蔣惜惜的胸前,停住不動,未幾,五指忽然張得大開,指尖勾起,似是承受着極大的痛苦。忽然,那手猛地僵住不動,指尖隐隐透出一抹烏青。
它耷拉下來,如同一具軟綿綿的屍體,靜悄悄的後退,終于重新消失在黑暗中。
燈籠還在随風飄舞,裏面的火苗越燃越高,“嘩啦”一聲,火焰沖破束縛,在半空中化成一個猙獰的笑臉,燃起一道驚心的黑煙,無數紙灰從空中飄灑而下,在地上堆聚成一層厚厚的灰燼。
與此同時,身後的房門“咵啦”一聲被推開了,程德軒走出來,皺眉沖蔣惜惜說道,“出什麽事了?你方才在和誰說話?”
蔣惜惜回頭,語無倫次道,“老爺,我看見我好像看見迅兒的母親了。”
程德軒一言未發的在門前站了許久,終于慢慢走下臺階,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,像是用盡了所有的餘力一般。
終于,他走到蔣惜惜跟前,一字一句問道,“你說什麽?你看到了迅兒的母親?”
蔣惜惜拼命點頭,“夫人雖未露面,但我認得她的手,她拎着一盞燈籠,喏,就站在這裏。”
她說着朝前一指,卻發現方才還還鋪在地面上的那層厚厚的紙灰不見了,現在,那裏只有幾片孤零零枯葉,被風吹得“簌簌”作響。
“她對你說什麽話了?”程德軒的聲音很僵,像是被冰凍過一般。
“夫人什麽都沒說,可是她的指頭彎成鈎狀,看起來好像受盡折磨,難以承受似的。”
程德軒身子微微一動,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。俄頃,他慢悠悠的轉過身子,背着手重新步上臺階,将踏進屋子的時候,忽然回頭叮囑道,“今晚的事情不要告訴牧游,省得他聽了之後心重,更不願娶妻入門了。”
蔣惜惜道了聲“是”,目送程德軒走進房間。
她發現,他的背比前幾日彎了一些,似是負擔着難以對他人言說的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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